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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flickr@Romain Toornier CC BY 2.0

陳文茜在〈太多幸福,或太少幸福〉文中,描述一到日本學完廚藝的女生千子,在臺北東區開了一家餐廳,每天工作十三個小時,但店租升到每月二十萬,她被迫習慣那「壞掉的生活」。

有一天她終於崩潰,找到陳文茜,尖叫地說:「我一直在等待天使,但我覺得所有的努力都被摧毀!」

陳文茜在文末說:「這個國家太對不起年輕人……他們的青春不是拿來做夢的。」

陳文茜形容的是今日京兆臺北,一個吃掉年輕人夢想的怪獸。

二十五年前,二十四歲的我,在臺北工作,月新一萬二,房租八千,一樣迫於經濟現實,逃離這隻噬夢的猛獸。

我毫不猶豫地丟掉了「開書店」、「環遊世界」、「當作家」、「拍電影」的夢想。

■ 二十四歲時,我的夢想只有一個──活得下去。

「活下去」是夢想?

真的,因為那時彰化老家被法院拍賣,向親友借錢買回後,還欠一堆債。

加上同命的雙胞胎哥哥罹患癌症三期,正在做化療,我每天睜開眼想到的是「老天什麼時候也讓我得癌症」、「如果得了,我能跟哥哥一樣勇敢照鈷60嗎?」、「每天黏鞋子做代工的媽媽,吸了太多強力膠,身體會不會病變?」

離開繁華京洛,忍看夢醒事散。我的人生如果是一盤棋,那年已退無可退,只能防守,再也無法進攻了。

打開家鄉的報紙,除了補習班英文輔導老師一職外,無一能勝任,但我討厭英文,文法一竅不通,大四預官英文才考八分,證明不是爛假的,怎麼辦?為了活下去,只好逼自己從頭學起。

重新學英文,是向現實低頭嗎?是的,但低頭時,發現很多以前沒看到的好風景。

原來,英文的字根充滿了原民的想像,例如與「流」相關的字,都取水聲「ㄌ音,像中文「ㄌㄧㄡ流」、「ㄌㄡ漏」、「ㄌㄧㄣ淋」都是「ㄌ」音;英文是「flow流」、「leak漏」、「flood洪水」、「flu流行性感冒」、「fluid流體」、「liquid液體」、「fluent流利的」也是,太多了。

結果編一本以聯考題為例句的字根講義,突然成為我二十五歲時的夢想。

之後五年內我竟編了共兩千多頁的「字根字首」、「英文作文」、「高中文法」、「高中同義詞片語」、「高中同義詞」、「英語發音規則」、「介係詞大全」等講義。

五年後從書堆裡猛抬頭才驚覺,原來有壓力才有動力,動力會激發潛力,潛力再化為能力,等到有了新能力後,夢想也可以轉彎。

編完這些書,它們都成為我大腦裡的圖像記憶,站在講臺時,不用看書就能寫一個黑板。

這個能力讓我可以與兄弟一起還清家裡的債務,還考進夢想的學校服務。我慢慢瞭解,回到英文這一步棋,本來是完全的守勢,但我在厭惡的領域中找到樂趣,並放大樂趣,如此一來,守勢中亦有攻勢。

■ 我體會到人生像下一盤五子棋,現實是守,夢想是攻。

如果每一步棋能攻中帶守,守中再帶攻,那麼,或許我可以在現實中慢慢追回我當年放棄的夢。

在私校服務的第四年,我向訓育組申請開立電影欣賞社,然後回到看電影、閱讀電影書籍,以及講影評的「電影夢」。

考進公立高中後,教務主任說:「你們是高中部第一屆老師,隨便你們玩。」

我把它解讀為「在現實工作之餘,有什麼夢想,就去做吧!」所以我創了校刊社,圓寫作的夢;然後因應學校需求,辦理遊學,圓了「環遊全世界」的夢。

明年,我就要五十歲了,如果有人問我:「你的夢想實現了嗎?」

我想,我會這樣回答:「圖書館圓了我『開書店』的夢;因為指導五個社團,我同時實現了『當作家』與『拍電影』的夢。現在只要有機會,我仍然會想在現實的守勢中,偷渡一點夢想的攻勢。」

在經濟低迷的時代,許多人的夢想可能和二十四歲時的我,或像陳文茜文中的千子一樣,只求活得下去。

■ 但與現實妥協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找到「在現實中做夢」的邏輯。

這個邏輯就是從「被迫做」的事中,找到「能夠做」的事,再從「能夠做」的事中,找到「夢想做」的事。

就像學生L學日本料理,自己開店,假日生意雖然不錯,但因週一至週五來客不多,迫於現實只好關店,到臺中市南屯區一家素食餐廳擔任大廚,他「能夠做」傳統素食,但他用「夢想做」的日本懷石料理方式呈現素食,結果餐廳生意大好,不斷加薪。L反守為攻,又走回夢想的路上。

這種有選擇、有轉折的「棋路」,就像前統一超商總經理徐重仁說過的:「對的路,要後來才知道是對的。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每一個人生的分叉點上,走穩你的路。」

世事如棋,與命運對奕,偶爾會居於劣勢,但在劣勢中不能有攻無守,也不能重守輕攻。

在棋盤直線與橫線的交叉點,只要慎下每一子,我們不僅可以立於不敗,堅持久了也可能遇到「雙活三」或「雙四」,然後一顆顆「現實」的棋子竟然五子連珠,連成一條叫做「夢想」的璀璨大路。

(本文轉載自蔡淇華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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