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蔡明亮導演的電影,很難不被他電影中那道靜止的影像美學所疑惑過。常有人無法理解他電影裡的演員們就是那套班底,二十多年來的劇情長片或短片與劇場表演都是李康生,李康生是他電影裡的不變臉譜。蔡明亮說:「我覺得我可以從他的臉講出很多故事。」去年在金馬獎第五十屆,如此具有意義的一屆,李康生總算以《郊遊》奪下蔡明亮認為最重要的最佳男主角。「對他來說這獎晚了,很多人只認為他們(演員)是我電影裡表演的工具,但其實不是,沒有那樣的默契與信任,他們演不來我的電影的。」

許多年前,蔡明亮受羅浮宮之邀,拍了《臉》。蔡明亮就一直有想法希望在美術館也能放他的電影,讓他的電影跟展場能夠合體,呈現更多層次風貌。直到跟台北市國立教育大學的美術館合作了「郊遊」(照片參考請點擊)國北師美術館

為了讓這個展能有更多年輕學子參與,蔡明亮還親自點名要求高中生與大學生擔任導覽員,學校還為此培訓教育,帶領這些小小種子認識更多電影美學與蔡明亮導演的系列作品。足見這次展覽的特殊性與一種私房電影導覽的氛圍。蔡明亮總笑說:「不看我電影的人就是不看,所以我們要從這些孩子更年輕的時候紮根。」

這天,頂著初夜晚風,蔡明亮來到展場隨機跟大家聊天,做為認識他十多年的筆者而言,聽到《郊遊》不但成了台北的展場主題,近期也到了北美映演。開始了這場夏夜對話。

問:《郊遊》在北美上映了,過去導演作品在海外上映會特別做些什麼宣傳嗎?

答:其實我電影在海外上映機會很多,雖然映演規模不大。但比如說像日本都會特別推出新的海報等主題,甚至還會安排有趣的宣傳活動。如這次《郊遊》在日本上片特別請奈良美智看,再做訪談。甚至連過去黑澤明大師的場記來看,還用不同的畫家風格設計海報,對我來說是很有趣的感覺。而且中南美洲買我電影放映的機會很多。

問:實在挺難想像中南美洲國家的人看導演電影,總覺得那是動作片的天下。

答:可能跟中南美洲許多導演擅長用魔幻寫實風格有關吧?(笑)

問:導演的「美術館」計畫已經很多年了,這次總算執行成功,說說你還有什麼瘋狂的想法吧?

答:這整個展覽會希望不是只有看熱鬧,更要給人看門道。所以我們在這個美術館播放《郊遊》還會配合很多深夜講堂。我覺得很好,這個展覽或是這部片就是想要打破很多迷思。讓創作跟空間結合,我一直很堅持必須某些電影維持「手工業」的質感。否則當代的電影都太類型化了。就好比這個展場中有很多塊銀幕同時放映《郊遊》的不同段落,其中有張銀幕還是我用紙揉的。所以你會看到一個李康生的臉上充滿了皺痕,這才有味道。不過更有味道的是那整張銀幕都是我做的呀!

此外,我還想安排通宵場。可能某幾天的周末會請歌手與舞者到美術館共襄盛舉。現在都還在思考。 可參考本網頁會有最新消息

問:導演多年來的作品都是同一批班底,比如說開場的楊貴媚似乎是劇中這個家庭的媽媽,但之後卻沒出現了。楊也只有這場戲而已,接下來變成陸弈靜飾演的賣場管理人員比較像母親的照顧角色,但陳湘琪也來了,她彷彿才是這個家庭的女主人翁。她靜靜地跟著李康生的家庭,如幽魂般地現身、離去。導演在這三個女演員身上是否賦予的意義可否談論一下?

答:其實貴媚那場戲反而是最後才拍的,原本是放電影的結尾。不過後來在剪接時,我想要創造一個更斷裂的電影語法。你會開始懷疑,是媽媽離去?還是小孩離去?

我想打散他們之間的關聯性。但其實最主要的根本是因為我拍《郊遊》的時候身體很不好,我也很怕這可能會是我最後一次拍長片了,所以想把過去合作過的演員都找來。但我知道這麼安排三個女演員去傳達一個「母親群像」是有難度的,於是我在剪接上就打斷結構。讓這三個女演員沒有銜接的感覺。

我更想說的是,當談論一部電影的時候,是從誰的觀點敘事?從某位角色,還是,如果我把主體放成,這是一個房子對這些人的記憶,或是很多人的記憶?我重申一次,是記憶。不是回憶。因為記憶處理的時候,故事裡很多背景是失焦不清楚的,這也反應到《郊遊》這部片必需有的質地。

你今天看到電影裡很多背景都是渾然天成的美術設計。我常說最棒的美術是時間跟運氣。《郊遊》裡那場在浴室拍的戲,整個牆面有種灰暗華麗、壁癌等。當初協助堪景的人就說這邊因為曾經發生過大火,所以不希望被拍。但我一聽到發生過火災我就更想看。因為壁紙整個紋路被火燒過之後的質地很難形容,徹底呈現了我電影中需要的氛圍。

問:整部片有太多地方都是不可思議的場景,就好比結尾那個在殘破建築物裡的那幅巨大牆面畫作,那幅畫的存在就是無法理解的超現實存在。(因為該畫作並非本片美術組去做的,是真的剛好就在那邊)

答:是呀,那是一個 行動藝術家高俊宏的作品。那個廢墟裡的畫,就是當年藝術家畫的是台灣某處景致。有趣的是,其實這是一百年前一位攝影師湯姆生在拍攝中國之餘順勢繞到台灣拍攝,如今歐美還有人重製他的作品。而且這場結尾的戲讓李康生與陳湘琪在那畫作前駐足許久,我甚至沒有給他們指令,讓他們靜靜地看著那幅畫。兩人看著看著,湘琪就流淚了,最後李康生也自己靠過去。這兩人之間的默契也感動了我。這種與演員之間已經達成一種無須言語也能表演出超越導演想像的能力。我在當下是很激動的。

這部片有大量的特寫,我覺得大銀幕本質就是為了拍特寫而存在的。電影的發生,是為了特寫。而且過去我拍的片也沒有像《郊遊》用了大量特寫,其實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是李康生之前拍《河流》時因為受傷,使得他不太能夠讓我拍靠近脖子的鏡位,他會不自覺地歪一邊。所以我隔了這麼多年都沒有這麼近拍過小康,如今時機到了,他也剛好來到一個能夠拍攝的狀態,全部組合起來就成了這樣的作品。我自己也很滿意《郊遊》。

問:這部片對導演來說我相信很重要,因為確實是在一個沒預期可以這樣完成的作品,加上你當時也表示體力不好,把這片當最後一部片在拍。但這片怎後製作了這麼久?

答:這片剪接了快五個月。我也一直在想怎麼剪,最後會是一個我滿意的作品。我當然希望看這部片的人需要一些過程,才能走進來接受這樣的故事。你能用什麼樣更厲害的方式?但因為人生不過如此,我們每個人都在追究生命。每次我在做電影時都會思考這事。

我喜歡一些稍微怪的片。

像侯麥呀,你看他電影裡面一直都在講話。《綠光》裡的女人這麼愛講話,整部戲的韻味很長,為何?導演捨棄了一些結構,他沒有那麼劇情,很真實,而且電影裡面沒有性,女主角又不漂亮,男主角也不帥。但就是好看。我想要丟掉電影的訓練,讓一個都沒有話要講的人,他既不會也不懂更不想表達,這樣的人,不激情,缺乏速度,就像他如何把那場跟高麗菜對戲的情節。我也只跟他說:「你把這顆高麗菜弄死再吃掉它。」沒了,我就這樣說。我還猜說可能要拍兩次,沒想到李康生一次就演到那種能量,我覺得你不能再叫他演一次。這就像是訓練了二十年來,不要想演技,最後拋開很多訓練,就能成就這樣的火花。這是一種相當有安全感之間才有辦法表現出來的成果,我也很感動李康生真的 做到了。得這個獎真的是一件好事。他有時還會笑說他都想去演別人的喜劇但都沒機會。

問:所以你看他在金馬獎頒獎典禮時這麼幽默!

答:對呀,小康真的私下很會搞笑的。

後記:與導演認識十來,他總是一派禪意佈道者的氣場,沒有架子,極度親切地談論他作品裡的一切想法。給訪問者高度安全感,從不會覺得這位電影大師有著高遠距離而深不可測。說完之後他又去關心了美術館今天展場賣出多少張票,這位大師也是個預言家,因為都會推測今天應該賣幾張,聽到他發現賣出與他預期有落差時,我總在旁說:「導演,你已經很厲害啦,你預測的誤差只有個位數誒。」看來導演老是說他拍片給演員很多自由,但其實導演很清楚自己內心要的是什麼,就連每天參觀展覽的人次,他也都能神算出個大概。

最後說再見時,蔡明亮突然想起來他最近看過最興奮的電影(之前問的時候想不出來)。他直呼《殭屍》非常有意思,超好看又有創意,還吩咐我,若有機會遇到導演JUNO,一定要向他傳達喜愛這部作品的興奮之情。

(本文轉載自 膝關節部落格原文在這http://cinephilia.net/archives/32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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