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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裡原本不曾存在過「教宗」這號人物,但是現任教宗方濟各卻以讓我直冒冷汗的方式闖入我的生活。「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這個讓我身心俱感震撼的辭,就是出自他的佈道辭。

我早已從社會學界、經濟學界和運動圈內的朋友聽過很多種「全球化」,也早已聽過很多種「反全球化」的論述,但是從來沒有一種關於全球化的論述像「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那麼強烈地撞擊我的腦袋和心靈。

最常聽到的「全球化」就是貿易與市場的全球化:1989年柏林圍牆倒榻,鐵幕世界的工人瞬間全部加入全球的單一市場,共產制度與計畫經濟也一起被送進墳墓,從此以後全球的社會發展目標裡只有「經濟發展」而不再有「公平正義」;1995年 WTO 成立,全世界開始了單一關稅的時代與不公平的自由貿易,全球市場變成國際金融海盜的天堂,「讓市場管理它自己」變成「讓市場管理全世界」,政府變得有權無責而一再找藉口賴掉它該承擔的責任。與此相較,其他形式的全球化(麥當勞的全球化、好萊塢等美國庸俗文化霸權的全球化等)所能造成的傷害小到無足置喙──直到「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這個辭的出現,我腦海裡的天際線才徹底改觀。

只要我們的良知還沒有被麻痹、癱瘓、解職,這個世界再壞都還有矯正她的力量。但是,如果我們的良知已經被麻痹、癱瘓、退化於無形,這個世界還能有什麼自我救贖的力量?假如冷漠(甚至冷血)已經隨著市場的全球化而在全球蔓延有如瘟疫,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全球化」嗎?

良知的具體徵兆,就是「不忍人之心」。一旦所有人都失去「不忍人之心」後,這個世界就只剩優勝劣敗,強凌弱,而再也沒有善惡、公義、是非可言。杜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曾經在千載的過去裡跟無數人的良知相互激盪,銳力地批判著富而不仁和絕情的社會。而今,我們還會為這詩句感到痛心嗎?我們還會憐惜無辜失業卻被勞委會用法律迫害的工人嗎?關廠工人臥軌,台鐵旅客竟然大罵:「開車!全部壓死!」這些人的良心是被狗啃了?還是被麻痹、癱瘓、泡在福馬林裡?是誰讓他們如此坦蕩、理直氣壯地公開坦露自己的冷酷與冷血?

以前失業是老闆的責任,是政府的責任,是社會的損失與公共危機;現在失業被說成「自己競爭力太低,還想要偏高的工資,根本是自討的」。

柴契爾夫人在任內曾說:「They're casting their problem on society. And, you know,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society. There are individual men and women, and there are families. And no government can do anything except through people, and people must look to themselves first.」但是,假如沒有 society 這樣的東西,何來首相,何來首相的薪水、權力和地位?這個女人不只是 iron lady,而根本就是鐵石心腸,以及「冷血」這個全球性瘟疫的散播者。

教宗提到「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這個辭時,是在一個義大利的小島Lampedusa 上。他到那底去講道,因為在那裡有一群非洲來的難民落海後被魚夫的漁網撈起,漁民卻割斷漁網讓這些難民重新被大海吞噬。他的講道是這樣開始的「Immigrants dying at sea, in boats which were vehicles of hope and became vehicles of death.」,而他去那裡的動機是「When I first heard of this tragedy a few weeks ago, and realized that it happens all too frequently, it has constantly come back to me like a painful thorn in my heart.」人心是肉做的,別人的痛苦猶如一根刺,刺在每一個人的心坎上──直到他的良心被狗啃掉,或者被各種驕傲的知識與藉口麻痹、癱瘓、窒息為止。

但是,讓他痛心的不只是這一起單一事件,或者在 Lampedusa 島附近一再發生的非洲難民事件。他痛心的是我們對鄰人的所有形式的冷漠──絕對包括柴契爾夫人所散佈的那種瘟疫。面對這絕情的世界,教宗用很直透而動人的言語企圖再度喚醒基督徒的良心──耶和華在他心裡吹進的那一口靈氣,那個使他異於萬物與天使,而跟聖父聖子連繫在一起的嬴弱絲線。他警惕基督徒(和世人),當我們不再有能力為鄰人哭泣時,我們也同時失去人跟一切重要事物的連結,以及我們跟動物惟一的歧異:「 We are a society which has forgotten how to weep, how to experience compassion – "suffering with" others: the 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 has taken from us the ability to weep! 」

他祈禱著:「let us ask the Lord for the grace to weep over our indifference, to weep over the cruelty of our world, of our own hearts, and of all those who in anonymity make social and economic decisions which open the door to tragic situations like this.」

接近講道結尾時,他語重心長地問基督徒和所有的世人:「"Has any one wept?" Today has anyone wept in our world?」

我不是基督徒,我聽到教宗的質問了。你呢?

教宗的講道詞在這裡:Pope's Homily at Mass in Lampedusa

(原標為:黑死病的全球化:Globalization of Indifference,本文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本文轉載自 清大彭明輝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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