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flickr@Marco Arcangeli CC BY 2.0

新春過後,又埋頭忙忙碌碌。有個高雄的老朋友上台北出差,帶著她從加拿大回來的妹妹一起來找我,朋友妹妹快四十歲了,特地從加拿大回來接受試管嬰兒手術。

妹妹在台灣的學歷並不佳,從間沒啥人聽過的私立專科畢業。個性外向活潑的她,畢業後從事過總機、餐飲等低薪服務業,存了一小筆錢,再靠家裡的補貼,跑去加拿大唸動畫設計;期間打過黑工,一直拖延畢業時間拿學生簽證存活下去,直到找到正式工作,目前扣稅完是週薪一千元,收入在加拿大不算很高,但至少生活品質不錯。她去年剛結婚,嫁了一個比她小十歲的俄國移民,是動畫公司的同事。

我妹就是那種想到什麼就去做,很有勇氣的人,她幾年前就叫我去溫哥華,說我做電腦的一定找得到工作,但我不敢去啊。」

「是啊,我是跟我姐說,雖然找工作不一定幫得上多大的忙,但至少全家在我們那邊安頓幾個月絕對沒問題,之前我在加拿大唸書,我姐也有寄錢給我,應該的。何況我在業界,工作資訊多少也能知道一些。」

「為什麼不敢去?妳在怕什麼?」我好奇的問她。

「我老公是大學行政職員,沒什麼特殊專長,去那邊一定沒工作,還有兩個唸中小學的小孩要養,光想到就很困難,貿然去那邊穩死的吧。不過啊,話說連以前最反對我妹去那邊的我媽,現在都稱讚我妹這樣是對的,不然以我妹的條件,在台灣永遠也只能做最底層的工作。

朋友目前是銀行的資訊部門主管,那是一家南部的銀行,她學校畢業就在那兒工作了,快六萬的月薪在高雄算是還可以的待遇,只是銀行有在計畫把資訊部門移到台北,「現在總部在南部的銀行不多了,公司覺得很麻煩,像我就得常常到台北出差。」

她的家庭都在高雄,不可能也不想上去,但如果沒了這份工作,下一份工作的待遇可能又會有段差距,目前只能先做一天算一天,祈禱公司可以在高雄待久一點,那天可以晚一點來。

朋友老公是私立大學職員,錢少事多都不打緊,最擔憂的是,不知道學校能撐多久,那是一家私立大學南部分校,能撐過105年大學倒閉潮再說吧。

對未來不確定,但因為家庭在這兒,也只能隨著浪潮漸漸淹沒,眼睜睜看著船漸漸沉,我想到了那個小故事,小矮人的乳酪一天天變少,直到有一天乳酪終於不見了,他們才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跳腳認定是別人搬走他們的乳酪,傻傻留在原地等待乳酪被搬回來,而不願離開原本的地方去尋找新的乳酪。是的,大部分事情在事先其實就有徵兆。只是我們大多假裝視而不見、不願面對罷了。

我並不是說她去加拿大一定會一帆風順,但是她們夫妻倆留在一艘遲早會沉的船不是嗎?我很直接提出我的想法。

「但是,現在小孩有我爸媽可以幫忙照應,我下班都很晚了,又得常到台北出差;我老公他們學校目前財務不佳,被凹去兼任夜間部行政工作,幾乎是以校為家了,有我爸媽在旁顧小孩真的很重要啊。」我不再言語了,只能祝福他們好好活在當下了。

我還想到了我的表妹,很多年前,我就寫過一篇她的故事。表妹媽媽,也就是我阿姨,本身是鄉下小學退休主任。表妹大學是唸新聞系,畢業後在小型雜誌社上班,錢不多,但工作得很開心。

幾年後,阿姨把她強拉回家補習考國小師資班,補習一年終於考上、唸了一年、實習一年,等到實習出來都沒缺了,她一年一年的考,一年一年的當長代短代,因為要用功念書,連對象都不敢找,阿姨也叫她先不用急,「考上的話,國小女老師很吃香的。」,就這麼眼睜睜看著青春流逝,歲月的風吹過。

三十五歲時,她曾經有機會嫁去歐洲,那是長輩介紹的台僑,回台灣相親的對象,雖然只是短時間相處,但兩人相處感覺還不錯,我有看過,是個誠懇穩重的人,在德國開餐館,據說生意不錯。

表妹來徵詢我意見時,我大力贊成,「反正妳在這邊最爛都這樣了,換個環境重新開始也沒差吧。」

但表妹太乖了,她不敢。阿姨又一再恐嚇她,「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萬一出什麼事了,可沒人可以幫妳的!」

於是,如今快四十歲的表妹,仍住在家裡,沒有對象、仍在代課,唯一不同的是,親戚各種場合聚會,她已經完全消失了。

台灣人的祖先是中國人當中最有冒險精神的一群,即使清朝一再禁止移民台灣,還是無法阻擋這群充滿冒險精神,飄洋過海到台灣建立家園的開拓者。而我們就是這些偉大開拓者的子孫啊,我們的祖先是賭命之徒,他們非常快適應變化、喜歡自由、追求財富,願意離開原鄉。

但是這群冒險犯難台灣人的後代呢?第一志願是公教人員的台灣人呢?那些只會死守在原地不動、無法擺脫心中恐懼,無法勇敢放棄越來越小塊乳酪的台灣人呢?

當環境改變,唉聲嘆氣抱怨、大聲咆哮都無濟於事了,唯有改變自己,穿上裝備繼續尋找新乳酪,去適應環境,才能比人家更早找到新的乳酪。

既然知道船都要沈了,就算面對自己的恐懼和他人的質疑嘲笑,也要不斷地告訴自己,現在所做的一切,總比毫不改變還好!不要等到船真的沉了,才跟著大家爭先恐後逃出去,到時還得提防那些專門打撈其他船客財產的小人!

(本文轉載自陳仁豪律師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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