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flickr@Travis Swan CC BY-SA 2.0

六月是畢業的季節,令人感受最明顯的是,平日白天空蕩蕩的速食店這時候熱鬧滾滾,空氣中充滿著小屁孩的喧鬧聲。

圖書館的自修室,也是滿滿來吹冷氣、談戀愛、交朋友的少年和少女們。

前幾天到圖書館,一個今年剛國小畢業的小女孩坐在我斜對面。

她穿著很正式的裙裝,像那種上台表演的端莊衣裳,綁著馬尾的頭髮經過精心打理,一付就是乖寶寶的模樣。

她很認真看著國中先修版補習班的講義,興奮地將一本本在桌面上排好,偶爾抬起頭來,左右環視這個對她應該是很陌生新鮮的環境,再低頭下去專心看書。

不一會兒,兩個怒氣沖沖的大人出現了,女孩的爸爸生氣拍拍她的肩,硬扭著她的臂膀,媽媽則憤怒地叫她立刻收拾東西跟他們出去。

小女孩面露驚慌、卻依然乖順地收拾桌上書本。

他和爸媽一走出自修室後,外頭立刻傳來大吼大罵的聲音:「跟妳說過不准出門,要唸書在家唸就好,害我們到處找妳,不用假裝看書啦,看什麼書,都是妳害媽媽緊張到哭,大逆不道,回家給我罰跪!」

我只聽到罵人,沒聽到小女孩的聲音,想關心又不忍出去看熱鬧,小女孩也許是在無聲地啜泣,也許是緊抿著嘴巴,不讓眼淚滴落下來。

國小畢業升國中的年紀,可以想像小女孩是多麼渴望長大獨立,獨自一個人到圖書館看書,嚮往做些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樣的事情,而且她剛剛也的確是乖巧地坐著看書而已。

小女孩的爸媽在公共場所大聲怒罵,毫不給她任何顏面,讓女孩完全無所遁逃。

我認識個律師前輩,他的太太非常的有智慧,他們的兒子從小會畫畫功課又很好。

想當然爾,既然那麼會唸書,這位律師前輩,希望他能繼承衣缽經營他的事務所。

兒子也不負眾望,考上了台大法律系,不過只唸了一年就先斬後奏轉學去唸建築系。

放暑假回家時,還是沒有勇氣告訴爸媽他已經轉學。

他向爸媽多次暗示著他對法律系授課科目毫無興趣,然而,爸媽總是一個白臉一個黑臉,談到最後,往往是爸爸怒氣沖沖罵他。

媽媽則軟性安慰他,畢業考取律師後,不一定要在爸爸的事務所,會讓他選擇自己喜愛的工作,到大公司上班也沒關係。

兒子和媽媽關係比較好,忍了幾天終於決定和媽媽說出實情,媽媽則自己斟酌該在什麼時機和先生談。

隔幾天,兒子和爸爸吵架過後不見蹤影,爸爸半夜快十二點找不到人。

他們家是個少見有閣樓的透天厝,爸爸怒氣沖沖一層層找,媽媽也陪著一起找。

媽媽突然想到,兒子應該是在閣樓裡,那兒有著各式各樣兒子收集的物品。

可是媽媽走到閣樓樓梯口時,她停下來了,她冷靜想著,「難道我要把我的小孩逼到完全無所遁逃於天地之間嗎?雖然這件事和我無關,是他和爸爸兩人吵架的問題,但是先生這時候已經找到抓狂、面帶殺氣,如果找到兒子,說不定真的會衝動揍他,我必須先保護兒子。」

先生走到閣樓樓梯口的時候,媽媽立刻迎上來溫和對先生說,閣樓裡沒有,我都已經找過了。

先生還懷疑問說,真的不在閣樓裡嗎?媽媽鎮定地心平氣和說,沒有,我剛剛已經找過了,反正她就是千方百計不讓先生上去。

可是,其實媽媽自己也沒有百分之百把握確定兒子就是在閣樓,她當然也不能開口問,一問就立刻穿幫,這樣先生就知道了。

這時候,只能夠哄先生,明天還要出庭,快快熄燈睡覺吧。

媽媽內心非常掙扎但又有點氣,覺得兒子不敢和先生說就算了,要去哪裡至少也該跟自己講一聲吧,虧我對你那麼好,你怎麼可以讓我承擔,把爸爸對你的壓力轉而向我。

媽媽表面冷靜地躺著,心裡千頭萬緒轉著,兒子到底在哪裡啊?他真的就在閣樓嗎?如果不是呢?如果是跑到外面遊盪呢?會不會遇到壞人?我對自己的兒子有信心嗎?他有沒有能力安排好自己是處於安全狀態呢?他都在外地唸過一年大學,該對他有信心吧。

可是媽媽還是不敢上去確認,她一去,先生就會跟著過去。

最後,她只能告訴自己說,我這樣子在這邊煩惱,可以解決這些問題嗎?

如果不能的話,我是不是應該要先睡飽一點,其他的明天再說吧。結果,那一夜她睡得非常好。

隔天,先生上法院出庭,兒子出現了,媽媽趕緊問他,你昨天是不是躲在閣樓?兒子笑呵呵回,妳怎麼知道。

「我猜的啦,你不可能離開我們家啊,爸爸每個房間都找過找不到,所以我猜你應該是在閣樓,那後來我們到閣樓樓梯口的時候,你聽到我們的聲音有沒有很緊張?」

「當然有啊,當時心跳好快,還好妳跟爸爸說已經找過了,真謝謝媽媽。」

這個兒子,現在是個小有名氣的建築師,感謝他有個好媽媽。

那位很有智慧的前輩太太說道,她當時只想著:

「我們不能把小孩逼到無處可逃,兒子都那麼大又那麼聰明,只要給他一個擁抱支持他,讓他有個自己想要的人生吧。」

是啊,不要把孩子逼到無路可退。

我們大人自己也想要有個舒適不受打擾的空間,不喜歡有人時時盯著我們、抓住我們吧,小孩當然也不喜歡。

難道只是因為小孩得靠大人過活,就必須要屈服,像那對爸媽,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女兒揪出去大罵一頓才高興呢?

他們可以先在旁邊觀察看看,他們的乖女兒是多麼認真在看書,其實就可以欣慰離去。

如果還是不放心,那對爸媽大可拿報章雜誌躲在角落位置閱讀,搞不好一不小心讓女兒驚喜發現了,全家再快快樂樂回家,這樣不是很棒嗎?

即使是孩子,也不想時時活在被父母控制之下,被監控的感覺只會使人由主體降格為「他者」或「客體」。

我們應該也不想讓孩子長大後成為一個只會迎合社會期待而使自己言不由衷、行不由己的成人吧。

屆時,再怎麼強調「獨立自主」也只是淪為空談罷了。

(本文轉載自陳仁豪律師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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