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在小學時期學同學故意愛講反話,每次聽到心中不免不高興,也會說他幾句。記得他小六時,有一天坐在車上聽著收音機某教育機構的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廣告詞:”請家長不要讓您的孩子輸在起跑點上”,兒子立即說:「是不要輸在終點上啦!」我在開車當下本想轉頭罵他不要講反話,但話要說出口時,他的那句反話又在我的腦中轉了 一遍後,我立即閉嘴,心中想著:「兒子,這次你講的對,老爸同意你講的。」

回想自己從小到大,幼稚園到專科,只有小學一年級第一次月考考過第一名,接下來的考試,名次都是班上中段班,高中聯考當然考不上,只能去讀五專。 我在台灣的讀書生涯中,幾乎從來沒有一次贏在起跑點上,以現在的話語,我是一位魯蛇。尤其是英文的學習過程,從國中二年級開始英文大小考從沒有及格過,在專科時英文還重修,那時候的英文程度不要說是輸在起跑點,應該是落後別人一大圈,當兵時兩年更沒摸英文,退伍後我的英文程度的慘狀可說是A到Z每個字母都認識,合起來就很對不起,它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它,文法部分連一個句子不能有兩個動詞這麼最基本觀念都不懂,聽力那更不用說,知道對方說英文但不知說甚麼。當時的慘狀我現在想起來都難以置信,真不知國中3年到專科5年英文課到底神遊到那裡去。

退伍後想考大學插班,當時考插班比考大學聯考還難,民國73年大學聯考錄取率約百分之十六,大二插班考錄取率連百分之十都不到。商學院插班考要考四科(五科選四科,國文,英文,會計,經濟學,微積分),沒有一科我是有把握。

當時我早上已在上班,可讀書的時間更少,又碰到父親生病,晚上要和哥哥輪流到醫院照顧,心中不安徬徨與無助感直直無法去除。有一天晚上,我心中還是煩惱插班考的事情,突然靈光一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大學不只台灣有,美國更多,有兩千多所。考插班考要讀四科,並且要贏其餘百分之九十應考人,勝率幾乎是零,但到美國去讀大學只要考托福,讀英文一科就好,並且托福分數在500分以上就能申請,競爭對手沒有別人,就是自己。」突然之間心中豁然開朗,一旦分析清楚後,目標設定就明確(到美國讀大學),接下來就是如何制訂行動計畫與執行。

當時補托福全台北市只有兩家(美加和全美,都在補習街區域內),但都不適合我去讀,因為每期補完若考不上,就必須再繳錢上另一期,以我當時英文程度,補十期都考不上。正當絕望時,我無助的走在許昌街上,無目的的往街旁兩邊看,突然一個招牌進入我眼簾「來欣托福,500分保證班」,我立即上樓詢問上課內容,結果竟是我所要的:考不到500分,繼續上不用錢。真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這樣我就踏入行動方案的第一階段:補托福。很高興的繳錢,每想到第一天上課竟是噩夢的開始。

記得當時一禮拜上三天晚上,分別是上字彙與閱讀,文法,和聽力三科,星期六模擬考試,星期天模擬考試題講解。我當時上課的情景是,我是隻鴨子在聽雷,好像人身處在外星球聽外星人上課。黑板寫的單字,老師文法題目的講解,錄音帶傳出來的聽力練習,沒有一個我是看或聽懂的。星期六的模擬考,從聽力測驗到最後的閱讀測驗,我是從頭猜到尾,既使是星期天的講解,我也是有聽沒有懂。當時的挫折感不知要如何形容,尤其是看班上其他同學每個臉上都顯現出自信的表情,我真的是無地自容(民國70年代,出國念書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大學生,專科生很少),心中悔恨國中與專科八年時間為何就這樣浪費掉,沒有好好讀英文。

頭洗了,錢繳了,也不能就此作罷。我硬著頭皮持續上了將近兩個月後,發現假如持續這種鴨子聽雷情況,我是永遠考不到五百分,出不了國。因為我英文基本功太差,早上要上班,晚上要上課,太少時間可以讀書。於是我就決定暫時不去補習(反正是上500分保證班,隨時都可以回去讀,除非補習班倒閉),因為在聽不懂的情況之下,交通與上課的時間都是浪費。於是我買了三本來欣出版的托福字彙(共5千字)和文法書下班後在家裡專心背單字與讀文法,我也要求自己每次的托福考試一定要去考。

我記的很清楚,我第一次去考托福,不例外的從頭猜到尾,成績只有297分(真可悲,運氣差到連猜的命中率都那麼低,我有可能是台灣史上托福考最低分的候選人)。但我不氣餒,下班後繼續努力背單字,讀文法,聽ICRT,就這樣我在第二年又回到來欣去補習(終於不再當鴨子了),並連續考了五年托福考,(共15次,當時托福一年考3次),終於讓我考了553分。我猜我應該是台灣參加托福考試除了職業考生之外(當時補習班會派職業考生去將試題背下來),我是考最多次的人吧?考上後我看著成績單與幾乎被我翻爛的三本托福單字與文法書,以前無法了解人家說把書讀到翻爛的情況,現在我終於體會到了。

在準備托福的這5年,我面臨喪父之痛,公司倒閉(十信事件),轉換跑道(我在商專時是沒學過商用程式設計,但離開十信後,來到富士全錄與雀巢公司當程式設計師與系統分析師),雖然遇到種種人生無法預期的事情,但我都沒有放棄初衷,堅持不變的目標,終於讓我在78年7月以28歲的高齡到美國讀大學。也幸好我在台灣先工作5年,讓我存夠了兩年大學的生活費,也讓我更清楚我到美國想要學的東西與求學的目的。

回顧在美國3年半的時間,兩年讀了82個學分拿到學士學位,一年半休30個學分拿到企管碩士,除了上課讀書之外,就是打工賺錢(教美國小孩數學和到中國餐館送外賣),生活雖苦但也是我人身當中最快樂的時光,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如何才能到美國讀書,我知道我在美國我要的是甚麼,也是我這一輩子讀書讀得最專心與認真的三年半。

說了那麼多我讀英文的過程,只為了回應主題,「不要輸在起跑點?」我這輩子活到現在許多事情都是輸在起跑點。15歲高中聯考落榜,28歲赴美留學,30歲拿大學文憑,32歲拿企管碩士,35歲才當業務,38歲才進資訊業,39歲結婚,40歲才當人父與主管。 人身的種種事我幾乎沒有一樣贏在起跑點,但現在自己看自己的現狀,我也沒因為輸在起跑點而輸在終點。

我自我檢討並回顧我過去的30年,我就像小時候大家耳熟能詳的寓言故事「龜兔賽跑」中的那隻烏龜,雖然慢,但我有明確目標,設立可執行的行動方案,遇到困難尋求解決方式,不要隨意放棄,凡事樂觀看待,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人不轉心轉,就這樣我還是持續的慢慢爬,雖爬得慢但爬得自在愉快。

現在聽到廣告說「不要輸在起跑點」,我的心中OS是:「沒錯,若能贏在起跑點是很好,但要能持續贏在終點。若無法贏在起跑點也沒關係,要想辦法跑完終點。人生的過程不是要與其他人比,而是要贏在你自己設立的終點。」

(本文作者呂理正為前「Polycom」台灣區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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